今天本就起得晚,精神得很。”
一刻之后,远处来了一条船,船上有人打着手电传信息,亮了三次,停了片刻又亮了三次。穿得一身黑的男人让手下回应,自己转身就走。手下打完信号看见先生不见了,急忙去追,“三爷,您这是去哪?”
“陈杏山不老实,借我的码头运黑货,想让咱们帮派碰烟土,”看手下一脸不解,他抬抬下巴瞥了一眼货船,“你看吃水,绝对不是茶叶。我说他给我介绍沈家的生意,原来是这种生意。等哪天我进了局子,他把租界华界的码头通吃了才过瘾。”“那,三爷,接下来怎么办?”
手下话音刚落,他正巧走到一盏昏暗的路灯之下,转过头来,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问话之人,“我记得仓库记在咱们帮六爷名下,让六爷吃点亏。”手下会意,转身跑回去,他笑着从怀中摸出烟盒,忽的想起了刚才的霉味,把整盒烟扔在路边草丛。
他还未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边有人迅速走来,刚一转身便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挟持他的,便是间峰存圣,戴着一顶鸭舌帽,穿一身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风衣,“白树生。”“谁?”“我倒是没想到,哈尔滨黑森林餐厅的侍应生,竟然是上海滩九大帮派之一,万龙帮的三爷,”间峰笑着,神情狰狞,“万颉,你的名字。”
万颉纳闷得很,刚想开口大喊便感到颈间一疼,那把快刀已然刺入皮肤,疼得他眉头紧皱。间峰见他痛苦的样子全然不像是受过训练的特工,一把抓住他手腕就着月光查看手上的痕迹。一个摸枪磨出来的茧子都没有。
“我的情报错了吗?”间峰用日语小声说道,万颉常跟日本商人打交道,学了些也听得懂,用日语回他,“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先生,我是法租界龙腾公司的董事长,别说是哈尔滨,我连北平都没有去过。”间峰不肯承认,摸向万颉的腰间,没有枪也没有任何武器,他真的迟疑了。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间峰听见远处有人喊万颉的名字,他急忙闪身进入丛林之证,万颉终于逃脱了桎梏,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巍巍摸向颈间,还好没割到动脉。先前在码头帮他点烟的男人跑过来,身边跟着一身晨露的杨幼清,后者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问道,“他去哪了?”
“别找了,是个高手。刘思齐,搭把手。”万颉被名叫刘思齐的手下搀扶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抬头看向杨幼清,眼神如凛冽寒风,“解释一下。”“我会处理,三爷只管安心。”杨幼清像是公事公办,给了个不疼不痒的回答,接着迈入树林中,去寻暗杀者的痕迹。万颉接过刘思齐递来的手帕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低声吩咐,“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之后找个兄弟去趟哈尔滨,我要知道发生过什么。”
天刚刚亮,叶亭坐着黄包车来到上海火车北站,抬手看了眼腕上小巧的女士手表,刚好七点整。她付给车夫车钱和小费,打着一把阳伞走入火车站。从武汉来的火车刚刚进站,她翘着脚望向人群,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姑娘走了下来,还戴着一副眼镜。
姑娘看见了叶亭手中的阳伞,快步走过来,一脸热情牵起她的手,“小苏呀,这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头发也长长了。”叶亭是第一次见她,但这句话是接头的暗语,她自然也热情回应,“你还说我呢,你还穿着当年的旗袍,品味真是一点没进步。”
接着两人手挽手走出火车站,叶亭自然而然接过了姑娘手中的箱子。她们像是久未见面的同学,一路聊天,聊着新出的电影,聊着欧洲的皮包,半小时后来到了公共租界西区的一处公寓。叶亭指了指三楼最中间的一间,说道,“这个地方不错吧,价格也实惠。”“你帮我找的房子当然放心了。”
她们走进去,门口登记的少年抬头看了看两人,叶亭赶忙说道,“这就是我说的丹丹小姐,以后就是租客了。”少年急忙点头,眼神中有些懵懂,丹丹看得出来,她也是组织的人。叶亭引她上楼,到了房间才放松了下来,自顾自倒了两杯水,“一路辛苦了,从陕北过来,路不好走吧?”
“不要紧的,自从听说小哥哥在上海,我便一直想过来。”“可是他……”“我知道的,小哥哥在给国民政府做事,但没关系,戎策终究是我哥哥。”叶亭忽然一阵感慨,旁人家的兄妹即便相隔千里也念念不忘,她家的哥哥能跑多远跑多远。除此之外,叶亭同时也感慨,妹妹牵肠挂肚,哥哥花天酒地,“你叫……戎冬,对吧。你年纪尚轻,刚刚加入敌后战斗,一定不要心急,我们有别的同志也在努力。”
戎冬刚刚二十一岁,初来乍到,但是懂得把握分寸,叶亭说的她都记下了,“我晓得,不急在一时,我十岁的时候小哥哥便离开家,这些年都没有回来,也许是有苦楚吧。”叶亭看着她通情达理,心里又泛上一阵苦涩,若现如今的戎策是叶轩,那应该是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姓氏,真正的戎策,怕是已经作古。
希望戎冬性格坚强,叶亭默默想着,忽然见小姑娘看着自己,急忙眯着眼睛笑笑。戎冬也笑着,她在清晨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这一瞬只看得见耀眼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