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阁的弟子虽说有那么几个,脾气或许有些古怪,但显然不至于在她面前展露。更别提发生大事,自己还被诸位长老怀疑的。那样的弟子,在他们面前,都是小心翼翼,惟恐长老们降罚。
无论季烟然怎样和蔼,怎样热情大方,但那几千年的威势不是假的。弟子们与她相处,时常为她的博学谨慎而感到敬佩,自然有了师徒的观念。
可谢灵均和沈正泽不是。
谢灵均本就长于江歇之手,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护法之职,后来又做到了长老。他从出生起,就万众瞩目,身为阁主的徒弟,身份又胜寻常弟子一筹。阁中众人又因为他父亲谢长怀之故,对他颇为照料关怀。等他职务高了起来,修为逐渐赶上,便与长老们平起平坐。
谢灵均本就很少对长老们有崇敬之情,相处时也不卑不亢。他又是这般天才,只有别人敬佩他,时时提及他的份,哪有他受制于人的情况?
谢灵均只对一人有师徒之情,愿意跪拜听服,那个人便是教养他成人的江歇。
因此他心中大为光火,说出这种话来,甩了季烟然的面子,那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季烟然鲜少被这般冷落、冲撞,当即怒发冲冠,想要给谢灵均一个教训,让他知道长幼尊卑。但季烟然到底能忍,自己受了气,一想到谢灵均是江歇的弟子,就又将气兀自咽了下去。
她只是很平静道:“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也没有要强迫的意思。你不必把我假设得那样差,特地说些冷言冷……”
谢灵均不客气地打断:“我什么都没有假设,我只是觉得够了。沈正泽心魔入魂,如今又被捆仙绳、缚魔锁双双限制,你们到底有什么好怀疑的?他一旦有什么不利于青阳阁的举动,你们只消动用缚魔锁,便能将他斩杀。别再逼他了。”
季烟然怒极反笑:“我怎么逼人了?如今青阳阁发生了重大事故,你们两个牵连其中,我作为长老,就连问话的资格都没有吗?”
谢灵均淡淡道:“那或许,我们也有沉默的资格。”
沈正泽听到谢灵均为他辩护,不惜顶撞季烟然,心中涌过一阵暖流,面上的花纹也缓缓消减,重新爬回了缚魔锁之中。
刘少卿跪伏在地,心中不住地暗笑。他笑沈正泽露出马脚,被诸位长老怀疑质问,而自己得以脱困;又笑谢灵均不会审时度势,也不会装样子伏低做小,反而顶撞季烟然,火上浇油。
想着想着,他心中好一阵酸涩。
如果大师兄还在,他又怎么会被这样欺负?大师兄虽然常常教训他,可那也是为他好,他现在终于想通这一点。而且,大师兄会保护他,就像谢灵均庇护沈正泽一般。
谢灵均……
刘少卿心中不住地默念这个名字,怎么偏偏是谢灵均,怎么偏偏生得这般相像。念到最后,他止不住对沈正泽的嫉妒与仇恨,也开始止不住想要让谢灵均多看他一眼。
又是好一阵静默。
又是谢灵均打破沉默:“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带沈正泽离去了。明日我们自会前往青阳阁,让师尊领我们去灵音寺,恳请高僧为沈正泽洗魂。”说罢,牵起沈正泽的手,就要离开。
“且慢。”贺知舟喝道。他直接一拍佩剑,长剑出鞘,转瞬停在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贺知舟是无我境的大能,谢灵均与沈正泽同他差了两个境界,怎么能够匹敌,只好停了下来。
贺知舟缓缓道:“你们哪都别去,就在这里等着。阁主一旦招待完北冥派的掌门,自然会过来与我们会合。届时,他愿意相信你们,我们也没有任何怨言,绝对跟着相信你们。可现在,我们四个长老面前,还容不得你放肆。”
谢灵均与沈正泽都没有继续动作,没有前行,也没有转身后退,只是注视着面前的那一把长剑。
刘少卿就此跪了半天一夜。
江歇在第二日中午才赶到医馆,也不知他同北冥派的掌门聊了什么,要耗费这许久的时光,而对青阳阁发生的大事放在一旁。
江歇一进门,先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跪倒在地的刘少卿。
他皱眉问道:“他跪了多久?谁让他跪的?”
贺知舟这才收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自己要跪的。”却不说跪了多久,也不说刘少卿迫于郑思难的威严。
江歇本就因为谢灵均护着刘少卿,看刘少卿不顺眼有段时日了,这才更加不悦,语气漠然道:“青阳阁弟子,不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师长,不是深深自省,何用跪地求人?”
刘少卿闻言,心中一动,忽地哭了出来。
他此前哭,或多或少有些作态,讨人可怜,让自己少被责难些。可这次哭,竟然发自真心。
大师兄昏睡离去,他因着想要救助大师兄,而救助大师兄,又免不得要发愤图强,勤学上进。于是多多少少有些醒悟,明白大师兄平日里为何要训诫他自尊自强了。
他素来好吃懒做,狐假虎威,没有追求,如若不是一直被看轻、被欺辱,也不至于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