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门忽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道,“见鬼的,本来都快大功告成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婆娘!”
蜜色头发的女人怒不可遏地冲了进来。芭芭拉穿着深蓝色的绒裘大衣,白皙的脸被包裹在柔软的绒毛中,一双杏眸炯炯有神。
她见到对坐沉默的我和乞乞柯夫,露出一瞬打破寂静的怔愣,“哦,你们两家伙是怎么了?意念交流?小死鬼,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让我清醒不少,“芭芭拉——”
“我在这里,别叫。”她坐到我身边,蹙起Jing致的眉眼,抚了抚我的额头,咯咯笑道,“还好,一如既往的死人凉!波波鲁把你背进来的时候慌得像只没头苍蝇,我还以为你被五十辆马车来回碾了一百遍呢!”
乞乞柯夫吸着烟斗说,“不太顺利?”
芭芭拉翻了个白眼,“哦,本来就快要谈成了!那个老板见了我就跟苍蝇见了rou,我抛个媚眼就能跟使唤条狗一样对他呼来喝去——然后他那膀大腰圆的婆娘就来了。那头母熊先把那窝囊废骂了一顿,然后拧着一张丑脸对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们明天必须离开!”
我愕然道,“离开?”
乞乞柯夫拧起眉毛,“兀鹫城的旅店的规矩,每位客人只准居住五天,且不许续租。”
“这是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为了防止恶性事件发生,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之城。”乞乞柯夫呼出一口烟雾,沉声道,“必须在明天之前找到新的住处。”
芭芭拉嫌弃地说,“这地方真见鬼了,比没翻修前的花牌镇还古怪!要不是莱蒙的命令,我才不想多待呢!”
想起莱蒙,体内某个部位仿若被绞紧般抽痛不已。我下意识抚上那疼痛的根源,发现是心脏的位置。
“正好你醒了,小死鬼。”芭芭拉干脆利落地绑起浓密的卷发,神气活现地说,“跟我出去打探旅店的情况吧,说不定还能碰见莱蒙呢!”
****
走出旅店,shi冷的空气如扑面而来的水汽。我绑着蒙眼带,仰头望向chaoshiYin森的天空。北境的苍穹就像散落着灰烬的海平面,硬而干瘪的灰蓝色,有点像乞乞柯夫的眼珠。
一出门就是狭仄喧哗的集市。家禽闹哄哄地在街上逡巡,孩童在街头巷角围着茅草堆和水井玩耍。从锅炉上溢出的热气凝成干冷的白雾,来往的人群涌出一种晦暗的脏色,就像浸脏衣服的水流。
这种环境对我而言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压抑。十几年前我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只不过每日都要下田劳作,照顾家人,在黄昏时赶去交易所兑换粮食和钱币……
而现在它对我来说,已是充满陌生与沉痛的回忆罢了。我叹息一声,摇头将黑色的思绪逐出头脑,感受微凉的空气。
“嗨,列侬!昨天你家的母猪顺利产崽了吗?……真令人高兴,神一定眷顾于你……哦,奎拉里,我得说你染的布料质量棒极了,不像那些劣品,随便一搓就像打翻了颜料瓶……弗恩,你今天的生意也不错,这个味道香极了……”
我跟着芭芭拉的脚步,看她熟络地跟四周的人打招呼,就像跟阔别多年的老友们寒暄一般,偶尔在那些男人们盛赞她时发出妩媚的娇笑。
“哦,这怎么好意思呢~您真是太客气了!”
她笑靥如花地从一个老板那里接过了一个包裹,走过来,将一只香喷喷的纸包塞给我,“给,小死鬼。这是烤洋芋,撒过盐和辣椒粉,能香掉你的舌头。”
“谢谢你。”我没告诉她我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我只明白我很高兴,很感激,就像见到莱蒙递给我的玫瑰糖和彩虹饼干一样高兴而感激。
她捧着热腾腾的洋芋,咬下一块软糯的芋rou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喃喃道,“咒语前后就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道,“芭芭拉,你曾经见过那些人吗?”
“没有。”她得意地说,“那又如何?这不影响我施展一下我压抑良久的魅力,只要我想,所有人都会喜欢我。”
我道,“这……很简单吗?与他人连系在一起……”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连系?嘁,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且有些连系十足地惹人反胃呢。”
“可那是存在的依据,不是吗?……我是说,假如把每个人看成一粒沙,一棵树,画纸上的一抹颜料,那其他人就是同样的沙,同样的树,同样色彩斑斓的颜料。无数粒沙聚成坚固的宝塔,无数棵树铺就广袤的森海,而交叠的颜料令一纸空白变成不同的世界。每个人和其他人也是一样,只有经过这种蛛网般的‘连系’,才称得上‘存在’,才能组建编织出各种……”
“给我打住,你说得我头疼!”芭芭拉不耐烦地说,“这种话你和那个疯子修士说去,我可不想听!”
我苦笑着住了口。我明白她理解不了我,就如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活着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一个复活的已死之人的感受,昔日我落于世界的脚印,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