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臂上还留着刚刚被划烂的伤口,却将纱布绑到我的脑门上,盯着我道,“真让我吃惊,明明你在干农活的时候比他们的力气大得多,为什么他们打你你却不还手?”
我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我不想还手。”
“为什么?”
“我曾经……也还过手,甚至打伤过其他人。”我苦笑道,“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和街边一个男孩起了冲突。他的妈妈生气地领着他,在孤儿院前大吵大闹。那时候不但我受到惩罚,还连累了看管我的修女……”
是啊,从此我就不会还手了,那份记忆一次次扒开我紧攥的拳头,到最后竟成了一种习惯。一时泄愤的暴力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更多的人受伤。
“原来如此。”她冷漠地点点头,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我不安。她替我处理好伤口,我急忙道谢,也替她包扎起来。她很安静地看着我,看绷带一圈圈在伤口处缠绕,静静地说,“那你是怎么看待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呢?”
晚霞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寂静温柔的光辉。一道光束穿过我们双手间的罅隙,那一瞬她心底某种未知的哀痛仿佛通过温热的皮肤传到了我的手心。我看向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你是菲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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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的钟声飘荡在旷远无垠的兀鹫城,霞光犹如橘色的轻纱,单薄地悬挂在我们的窗棂上随风拂动。窗外的天际似乎被分割成黛黑、幽紫、澄黄三种层次分明的色块,就像画布上的颜料那般厚重而明艳。
波波鲁头顶《天经》,半跪在地,声情并茂地说,“仁慈的主说,我给了你们所有东西,让你们得到和平与希望。可你们违背了我的心愿,为争夺权力和财富彼此仇杀,为满足野心和欲望丧尽天良。不配拥有我吹渡之气的人类,我将取走你们的命之气,让你们污浊的rou体被彻底焚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被人类顺走钱袋的亡灵。”
乞乞柯夫眯起那双冷厉讥诮的眼睛盯着我。我缩在角落,忍受他犀利的盯视,“对不起……”
“难怪莱蒙不愿带上你呢。”他冷哼一声,猛吸了几口烟。芭芭拉坐在一旁说道,“你的眼睛不是能看到过去吗,乞乞柯夫?看看是哪个混账顺走了钱,这小死鬼已经难受得要命了。”
“死人的我可看不见。”老人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站在窗边凝视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我苦恼地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着那本从花牌镇带出来的线装书——《荒原之梦》,这是那本书的名字,讲述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出逃的故事。
芭芭拉凑过来将书抽走,对我低声道,“待会儿乞乞柯夫让你做什么,认真做好它,知道么?别再魂不守舍的啦,老头子可不比莱蒙好说话多少。”
“有了。”乞乞柯夫转过身,将烟斗收回口袋,“跟我走,小亡灵。那个偷了钱袋的小子在下城区的黑街,我们去把它拿回来。”
我不敢怠慢,尤其对方是乞乞柯夫。这位捉摸不透的老人常常带给我比莱蒙更强的压迫感,似乎他打心底对我难以信任。“不要以为你手里掌握着毁灭性的力量,就掉以轻心。”他冷淡地告诫我,“野狮都能死在跳蚤足下,实力可不是唯一的制胜法宝。”
我点点头,跟着老人沿街道向下城走去。随着豔丽的霞光逐渐消散,黑夜的手掌抹去了光明,给大地覆上了一层黑油油的绒毯,只有零星的火光如红宝石般点缀其中。兀鹫城的贫民窟比我想象得还要破败,所有人几乎是住在一只宽大的长方盒里。干裂的泥墙中抠出了一个个无规则的洞,挂上厚实的帘子,熏人的油烟味糅合着清冷的空气拧成了一股沉重的苦味。
微弱的火光前晾着破旧的衣物,垃圾被丢得到处都是,几个坐在街头的青年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们,在他们身前,孩子们则近乎赤|裸地爬在泥地上打滚玩耍。
我试图躲过那些滚在地上的孩子,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扯住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女孩望着我,恳求道,“大哥哥,我妈妈病了,能给我一些钱救她吗?”
我摸了摸衣袋,内疚地说,“抱歉,我没有钱……”乞乞柯夫盯着那女孩一会儿,我刚想跟女孩提出看看那位母亲的病情,她却害怕地跑走了。
“别信这些小骗子。”乞乞柯夫摇头晃脑道,带我走入一排低矮的酒馆。推开门扉,喧嚣声当即如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这近十间酒馆的墙壁竟然是打通的,长长的空间只用两扇暗门分隔。第一间用来进行货物交易,第二间用来吃饭喝酒,第三间则是赌场。
一进入第三间屋子,烟气就像shi黏的泥浆封住了我的呼吸。我艰难地喘着气,乞乞柯夫闻了闻,蹙眉品评道,“劣等烟,能毒死你的肺片。”
“臭小子,你他妈敢给老子使诈!”
嘈杂的源头是最角落的一桌,我转头看去,乞乞柯夫忽然道,“就是那小子!”
一个无奈的笑声夹在那粗犷的嗓音中格外突兀,“我可没有耍诈。来玩就要输得起,你们手气差,难道能怪我运气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