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省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骨节,气氛很压抑。
二人放任沉默肆意了一会儿。
半晌,江自省开口问道:“江颐钧,你干了什么好事。”
江颐钧笑了,说:“确实是件好事。”
“你还有心思笑。”江自省凝着脸看他,“季衡说要把你送进局子。”
江颐钧没有觉得意外:“巧了,我也想把季常送进局子。”
“江颐钧,你真不怕?”
“你会么?”江颐钧反问,“你会让我丢你的脸么?”
他倒是十分笃定江自省会为了保全颜面,私底下同季家做个交易私了,可即便如此,江颐钧也没打算真就放过季常。
他说想把季常送进局子,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要这么做。
“季常爱吃花酒,没少沾邪门歪道,”江颐钧说,“我要让他进去。
他必须得进去。”
“为了这个人?”江自省从一侧拿起一份文件丢在茶几上,散乱的文件纸张上印着吴嘉荣的单寸照。
江颐钧微眯起了眼睛,他不说话,以沉默作肯定回答。
江自省了然,面色愈发难看了起来:“你跟你妈一样。”
“都是疯子。”
江自省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42章
上大学时,教授曾提及过“白熊理论”,当你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白熊”,“白熊”的形象反而会在你脑子里愈发清晰、深刻。
乃至于吴嘉荣一遍又一遍想要忘掉与雨天相关的回忆,那些回忆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回放重播,画面清楚到仿佛正在眼前上映。
雨天的痛苦和挣扎,江颐钧的背影和身躯,都已经刻在了吴嘉荣的神经记忆里,没法剔除。
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的夜里都无法好眠,极度缺乏睡眠、疲惫至极的吴嘉荣,根本没有再多的Jing力去教导平梁村的孩子学习。
甚至每当他站在孩子面前,看着手上泛黄的课本,他都会频频走神。
吴嘉荣更没法对孩子们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学习能拯救人生。
因为曾经的他也是这样坚定不移的信任着,可到头来,他的命运和人生不仅没有得到拯救,反而坠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好在小暑来临之际,平梁村终于招到了位新老师,是个刚从大学出来的年轻人。
长得眉清目秀、人畜无害,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是个热心肠子,叫林霁明。
林霁明往讲台桌上一站,颇有老师的风范,他拿着课本教孩子们念古诗词,抑扬顿挫,音拖得很长,末了,他还要一字一句给孩子们解释诗词的意思。
蔫儿热的天,教室顶上只有一盏金属色的转扇,风力很小。
林霁明和孩子们的汗齐齐掉,像是要把教室给淹没了。
吴嘉荣站在后门,微倚着墙,侧耳听着。
林霁明转过身,用白色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他对孩子们说:“知识能够改变命运,所以你们得好好读书,以后才会有出息,赚大钱,给平梁村争光,知道了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知——道——了——!”
吴嘉荣偏过头去,看着硕大而刺眼的太阳,他想起自己年少的老师也说过这样的话。
“嘉荣啊,你是个好孩子,读书也用功,非常有上进心,以后你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他年幼无知,信以为真,为此拼搏半生。
吴嘉荣迈开步子,踱了出去,虽然有了新老师承担了他的工作,但村长见他无处可去,便留他下来帮衬着村事务,算算账、解决解决街坊邻里的矛盾,是份闲差事,因而也拿不到几分钱,不过吴嘉荣并不在意钱不钱的问题了。
路边的大音响像马蜂窝似的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五六人围在一块儿,拍打着大音响硕大的脑袋,闷哼几声,终于见得里头传来几阵电流噪音,刺啦刺啦飘出几句断断续续的音乐歌词。
“还不灵?”
“踹一脚就好了!”
哐得踹了一脚。
大音响果然灵了。
唱着朴树的《new boy》。
吴嘉荣停在人群外围,听了最后一句:“OH MY IIONAL COOL PLAY BOY”。
紧接着大音响的音乐切到了下一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那是80年代末在大陆红极一时的歌,放在十年后的今天,似乎已经缺少了很大一波听众。
然而在遥远的平梁里,仍有人听得入迷。
“嘉荣!你在这儿呢,我正找你,前周你让做新衣服,我给你做好了,什么时候来拿?”裁缝店的老板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吴嘉荣恍然回神,朝她笑笑:“现在吧。”
“走着呗,”老板娘说。
那是件走线极其漂亮的衬衣,版型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