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店家见他可怜的样子,过来劝说,“公子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回家去吧,好好说一说,马上要宵禁了,被当兵的抓住也不好!”裴景茫然回眸,店家一叹,“公子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这酒肆睡一晚吧!”
“不用!”裴景下意识拒绝,半晌又开口,“谢谢。”他抬步离开,信步而行,又走回了荀府,无奈闭眼一叹,干脆爬上了荀府门外的那颗梧桐树,坐在还没掉光的叶子间,遥遥就能看见主卧的屋顶。
一般说来,裴景的浅色衣袍颇为显眼,哪怕天色渐晚,也很容易就能发现,只是这片地方都是些达官贵族所居,平日都见不到几个行人,更别说已经宵禁。他轻轻提了提嘴角,罢了,今晚将就一夜,明天再想其他。
夜半,裴景被马车的声音惊醒,垂眸看去,正见他的君子先生从车上下来,顿了一下才进府,他轻笑,果然是嫌弃了,连回府都要犹豫。然而不久,他却见所有家丁鱼贯而出寻他,紧接着处变不惊的君子带了丝惶然要去曹府,他也只是想,哦,现在才想起要找,不愧是曹Cao的谋臣,忠心耿耿,他丢了报备一下,赶紧找到最好,万一投奔了哪个诸侯回来报复可怎么办呢?
他的心沉沉钝痛,面无表情地攥紧手指,指甲嵌入rou中带来的疼痛唤回了他的理智,他垂眸看着自己出现几个血色月牙的手心,低头舔了舔,把自己往树上缩了缩。
裴景委屈,他委屈死了。从午时到现在,将近六个时辰,荀文若才发现自己不见了。所以这是不是就是说,他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偏偏他以前还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家身上,人家早嫌烦了吧!
他一点都不在乎!裴景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他一点都不在乎!既然那人不在乎,他在乎这些干什么?
你看,到现在人都还没回来。
裴景闭了眼睛靠在树上,猛地锤了树一拳,看着略微泛红的手掌皱了眉,啧,真是娇贵!
另一边,曹Cao皱着眉地搓了搓手,走到荀彧身边安抚,“文若,如今天色将晚,深秋夜凉,你我不妨去你府上等,也好等士兵的消息,又或许元琢就自己回去了呢?”
众人殷殷看来,荀彧只好点头。一路上大家都在安抚荀彧,慢慢到达荀府大门,郭嘉沉思着裴景可能会做的选择,毕竟他家主公的忧虑不无到底,他抬头打算看看星辰,却直直地看见了靠在树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们的裴景。
郭嘉:……
他扯了扯荀彧的袖子,“文若,你家小友在那!”众人随之看去,都松了一口气,他转头,正对上裴景黑漆漆毫无情绪的眼瞳,难得被吓到,默默地移到了荀彧身后。
看见裴景的那一瞬间,荀彧觉得那颗心好像又落到了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后怕和慌张,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小心轻唤,“元琢?”少年面无表情,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的关系,他竟然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高位者的睥睨。
“元琢,下来,我们回府好吗?”
裴景移开了眼睛,完全没有下树的打算。
“元琢……”荀彧无力地垂下了手,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倾吐不出,又退不下去,他半晌只道,“你要走吗?”
曹Cao紧张起来,手不由得伸向自己的佩剑。
裴景却笑了,他垂眸看着那人的眼睛,“怎么?你担心我投袁绍,对曹公不利?真要是那样的话,趁现在一箭穿心还来得及,”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好把那份感情一并杀死!”
荀彧难以置信,“元琢怎会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裴景偏头,“这才是我的正常思维,人生在世,全都是利益纠葛。你是我唯一全心信任的人,可是……”他轻笑,“你现在大概觉得我很蠢?又或者恶心?”
“没有!”荀彧心痛道。
“无所谓了。”裴景看着他,“你知道吗?我讨厌我对你的感情!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冷静、理智、思维缜密,遇见你之后,我多次失态,甚至丢了心,一切好像都混乱无序了起来,我的情绪、我的理智全部被你搅乱……而你仍然可以这样清醒。”
“我讨厌你!”他道,“如果你不能回馈我同样的东西,荀彧,那我也不需要你!我自己也活得下去!”
“元琢……”
“我明天就离开,不会再烦你了。”
荀彧心痛又心急,无可奈何又焦灼无措,偏偏又顾虑身后众人说不出话来。
郭嘉深吸一口气,从好友背后转出来,无可奈何道,“元琢误会了,文若也心悦你!方才没找见你,他都快急死了!我可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
曹Cao和在场其他谋士不由一僵,又幽幽叹气,虽然……但是……好吧,原来是小两口吵架!早说嘛!荀攸面色无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景一顿,不禁看向他,又看向他身边的荀彧,见君子先生眼里是全然的肯定,心不由一跳,嗓子发干,“他说什么?”
荀彧立刻回答,“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