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E】
张良成了刘府上的第九位琴师。
他为刘邦抚琴的频率是每日一次,每次三个时辰。几天后,他才明白,刘府里实际上只有自己一位琴师,其余的只是挂个名号。他们的手指、手腕已经废了。
过度抚琴导致的。
今日是张良来刘府的第八天。他的任务除了抚琴依旧是抚琴。起初他以为刘邦痴心于乐理,不然怎会一听就是整整三个时辰。但,第二天他就明白了,并不是这样的。
自己已经把同一首曲子弹了四十八遍,刘邦也丝毫不在意。
——他只会一首曲子。因为他的师傅只来得及教这么一首。
“去把地窖里的冰运些上来。”刘邦大大方方地露出瓷白的胸膛与大腿,横躺在竹床上。身旁有两个乖巧的婢女在为他打扇。
其中一婢女领了命令,拎起裙摆,快步朝屋外走去。她知道,主子在生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眼人都不愿触霉头。
张良只是垂眸抚琴,偶尔用宽大的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七月末,暑气蒸人。
那婢女汗流浃背地回来了,手里提着满满一木桶的冰块。“公子,可要奴婢把这些冰用木碗盛出,散在屋子各处?”
“你退下,叫小莲来。”刘邦捂住鼻子。那一身汗味熏得他头疼。
婢女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之后,小莲没有来,来的是个红发高马尾的男人。张良偶然听到过,那人叫韩信,是刘邦的侍卫。
叫韩信的侍卫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通报、没有行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站在张良身旁,间歇性瞟向竹床上的男人。
张良第三遍弹这首曲子的时候,韩信出声了,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你只会一首曲子?”
“是的。”张良亦低声回道,下意识抬头望了刘邦一眼。紫发男人闭着眼,表情恬静。
韩信顺着他的视线抬眸,复问道:“他好看吗?”
张良没有否认,便是肯定。
韩侍卫的眼神温柔得可怕,“他当然是好看的,一个好看的坏人,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每天每时每刻每须臾每弹指每瞬每念,都想杀了他。”
停顿了一刹那,他敛了笑容,又成了冷冰冰的模样,“可我舍不得。”
他没停留多久,就离开了。
张良仍然抚他的琴。一日复一日。
从夏入春,复入夏又入春;从屋内到屋外,复入内又入外;从新琴到旧琴,复新琴又旧琴。
——从刘府到皇宫。
【FOUR】
当皇帝应该很无趣吧?
张良看着整日整日唉声叹气的刘邦,想道。男人看起来比在刘府时还要烦闷些。也是,一道菜最多只能吃三口,宠幸妃子时宫殿外头还得有人监听,是个正常人都忍不了。
“韩爱卿,朕把这皇位交于你,如何?”刘邦倚在特质的躺椅上,半阖起眼眸,笑道。
韩信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说笑了。”
“呵呵。我是否说笑,你最清楚不过了。”他没了笑意,悠然移开视线,单手撑着下巴,一副赶人走的架势。
也不知韩大将军——是的,这个侍卫升职了,是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总之他没走,把头一低,继续道:“陛下,臣听闻您近日心情不佳,特此派部下去番地为您寻了个乐子。”
“爱卿有心了。”刘邦敷衍道,他甚至没问是个什么乐子。
“那是个Yin阳人。既有男人的特征,又有女人的特征。”
“噢?”紫发男人坐直了几分,眼睛里有了些许亮度,“去,吩咐下去,两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人。”
韩信再一拱手,道:“是,陛下。”
张良在晚宴时,见到了那位Yin阳人。这人有丰满的胸脯,有明显的喉结,既有男性特征又有女性特征。姑且用“它”字代述好了。
它着一身浅紫纱裙,欲露不露,好不撩人。男人与女人交融的美感,于它身上完美体现。抬眸瞧人时,又是副楚楚动人、巧笑倩兮的样子,直教人头脑发昏,甘愿做了那牡丹鬼、裙下臣。
好些个大臣不由得瞪大眼睛,猛咽口水,再轻咳一声,装作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与周边人谈天论地。
刘邦倒是兴致平平。Yin阳美人随韵律起舞,不时与四个伴舞互动一番。身后有儒雅琴师,有冷漠吹箫人,有手抱琵琶的玲珑美人。
他间或瞥上几眼,手里却不停把玩着一根银白细鞭,死物比活物还要容易吸引他的注意。张良仍旧处在角落里抚他的琴。
身侧的韩将军时不时为刘邦斟酒,后者微微抿上一口,便不理会了。导致红发男人只好自个儿饮尽一整斛酒——没人呵斥他不合礼法。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高台之上,刘邦随意朝众人望去,不堪入目的小动作、小反应皆入眼帘。他笑出了声,眼角有晶莹的泪花,他停不下来,后仰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