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黄少天知道叶修在骗他。
其实他一直都有感觉,叶修对他的隐瞒,藏在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可是他每次去试探,却被对方很快滴水不漏地又堵回来。
黄少天最痛恨欺骗,也最害怕欺骗,偏偏他最控制不了心动的那个人,对他奉献了最多欺骗。
所以他也只好用欺骗应对欺骗,只是不愿让自己无意中显露的那点真心在对方眼中看起来像个自投罗网的白痴情种。
他怕成为圈里的一个笑话,但更怕成为叶修眼中的一个笑话。
但为什么呢?黄少天不明白,为什么对着喻文州,叶修就可以对他坦诚,跟着他去吃那些便宜的路边小店?
"这个……贵的也不一定味道就好嘛,当然了,也可能他之前没吃过牛rou火锅,觉得比较新鲜。"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那么温柔,言语里也体贴地给他留了台阶,却让此时的黄少天感到一丝不可昭示的妒忌。
这种妒忌是从他看到叶修从喻文州车里下来便开始的,或许更早,那些狭隘的恶毒的情感最终让他趁着叶修在厨房帮他洗水果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沙发上静静躺着的那只鲸鱼。
那样熟悉的,温柔的微笑,让黄少天无法遏制地想到另一人,他最好的朋友。
他与喻文州之间近十年的情谊让他仍旧愿意信任对方的每一句话,但他却控制不住那一瞬间燃起的妒忌心,那点微小却灼人的邪恶情感将他架在篝火之上来回翻转炙烤,他在前往阳台的路上又忽然反悔,将那只小小的鲸鱼悄悄塞进了放在门口的行李箱。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干,他只是看不下去,凭什么连一只玩具,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都可以获得叶修的另眼相待,只有他不行?
黄少天只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如果知道藏起那只鲸鱼会造成那样的后果,那他绝对绝对不会踏出那一步。
可是,叶修会在乎那个如果吗?
他想着自己出门后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跑到电梯前,却又带着那只小鲸鱼折返,他看着它一脸毫无所觉的笑容,竟有些羡慕又心酸得胸口发胀,他想叶修都为了你不要我啦,可我还是要把你还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挂上门把,等在电梯口,一直等到送外卖的小哥迈出电梯往叶修的公寓门走去,他才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听着背后隐约传来的开门声,他不知道叶修看见那只失而复得的小鲸鱼,会不会有一点点开心,可不可以不要再生他的气。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黄少天第一次感觉到被遗弃的不知所措和巨大委屈。
他为了提早三天回来见叶修,将原本要差不多十天跑完的地方硬是压缩到了六天,每天连轴转,白天忙着四处看地,晚上还要和一群老狐狸扯皮,参加一堆无聊的酒会,谈不上什么休息更谈不上什么睡眠,最近叶修的态度太让他心慌了,他远在B市根本没有心思久留,想尽一切办法顶着他爸的怒气将事情漂漂亮亮地干完了,直奔机场,一落地就往他们的公寓跑。
然后……
就是那样的然后了。
黄少天揭开那条已经被彻底染红的shi巾,丢到一边,看见顶上喻文州关切的脸,先前喝的那点酒,劲头忽而开始猛地往他脸上泛,烧得他脸颊很烫,喉咙也烫,胸口也烫,烫得难受。
嵌在他眼眶里的两颗晶体也像是在炭火上灼得红热的铁弹珠,将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不清的浊红,可他没办法对叶修发火,更没办法对喻文州发火。
他只好对自己发火,张赫不过是个不长眼自己撞上枪口的牺牲品。
"少天,你现在哪里还疼?"喻文州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蹙着眉查看他脸上开始凝结的伤口,柔声劝道:"要不我带你去医院吧?"
"疼?"黄少天摇了摇头,对着喻文州笑了一下,但除了勉强提起的嘴角,几乎看不出那个表情哪里还能算得上笑,"我不疼,疼的地方医院也治不了。"
他最疼的时候,不是听到叶修说分手的时候,也不是将那只小鲸鱼悄悄还回去的时候,而是他先前狂灌自己酒的时候,一旁的张赫随口的那一句:至于么,不就一个婊子,黄少愿意改天我给你介绍对姐妹花,中葡混血,保证……
剩下的话张赫没有来得及说完,但黄少天在暴起猛挥出第一拳的时候,他知道他打的不是张赫,而是一周前的自己。
他现在静下来后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想,叶修当时听到他那句话的眼神,便忽然觉得,他这点痛,也就算不得什么痛。
黄少天抬手挡住了头顶晃眼的灯光,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他好像是在问,但似乎也并没有真的在寻求喻文州的一个答案,所以喻文州保持了沉默。
可即便如此,喻文州看着难受地蜷在沙发里,毫无安全感的黄少天,还是不由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黄少天之前的那个问题。
他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也许有一点,但没有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