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欢唇边带着笑意,继续招手。被他搂住的花清澪却有点不耐烦了,身子挣了挣,扬起尖尖下颌,声音也清凌凌的,泛出些许寒意。“景渊!”
听见花清澪的声音,朱聪懿瞳仁再次扩大,几乎是一瞬间就忘了自家的天子身份,猛地甩开脚边挂着的老宦官,大步冲到谢灵欢与花清澪身前。鼻尖对鼻尖的,相隔不足一掌距离。
朱聪懿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似有若无的黑雾里摸索了一下,手指探入雾气内,声音打着颤儿。“……花哥哥!”
“啧,”谢灵欢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一手倏地按在朱聪懿头顶天灵盖,冷冷地嘲讽道:“果然相思余毒未尽!”
“啊——!”
朱聪懿发出一声极惨烈的叫声。
可惜却已没有宦官或龙虎贲来救他了。谢灵欢捞他入结界内,立刻屏蔽了凡人耳目,只盯着朱聪懿眼睛,似是而非地问他。“你把他的七块残骨藏于何处?”
朱聪懿眼眸中现出剧烈挣扎,嘴角一时抽搐,一时勾起三分冷笑,沉睡的鱼妖朝云魂魄与他自己的凡人记忆混杂在一处。谢灵欢封锁了的记忆像春芽般冒头,在长廊下那个撑着艳丽红罗伞的白衣绝色男子背对着他一步步渐行渐远。但仿佛又是在粼粼折射出天光碎影的瑶池水底,他一步步拖着鱼尾靠近那人,口中唤着义父。
“你这样会伤他神智。”花清澪不赞同地皱眉道:“再者,从巫山下来时你都不曾从朝云问出残骨下落,眼下他只剩了幽魂几缕,怕是更不能说了。”
“他会说的。”谢灵欢神秘一笑。顿了顿,到底与他多解释了几句。“昔日在巫山下一切匆忙,就算他那时说了,也不能判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眼下你体内的血蛛卵已经祛了,他受蛊毒反噬,神魂完全受制于我。所以只要我问,他必定会说。”
花清澪张了张嘴,转脸看去,朱聪懿果然痴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嘴角露出诡异笑容。
“义父……你的骨,在七座荒冢。我把它们分别藏在了北俱芦洲、南瞻部洲与东胜神州的四座海。”
谢灵欢皱眉。“你还说漏了一处。”
“没了,”朱聪懿吃吃地笑。“还有一座冢,是我自家的皇陵呢!”
看来鱼妖朝云竟然彻底占据了朱聪懿的情丝,控住朱聪懿所思所想,哪怕这具rou身有三宫六院嫔妃,皇陵内却早早偷放了花清澪的一块残骨。
花清澪不知说什么好,长长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一团糟。”
“嗯。”谢灵欢点头赞同。
接着天灵盖这一抓,谢灵欢已经从朱聪懿记忆中抽取了完整的舆图位置,再留着这个少年帝王在结界内,就没多大用处了。谢灵欢挑眉,转身搂住花清澪飞快地穿窗而出,同步放开朱聪懿,顺势把人往门口方向一推一送。
“啊——!”
“陛下、陛下!”
朱聪懿跌入浴桶内,明黄色常服皆shi,鬓发里涔涔的滚出冷汗。
扑啦啦水花四溅。
朱聪懿大手扑腾着挥开拉扶的侍卫宦官,仓惶地转头看向窗户。小轩窗大开,窗棂子边shi淋淋地挂着一长串细小的水珠。
“快、快追!”朱聪懿扑到小轩窗前,气急败坏地伸手指向窗外怒吼道:“朕平日里养着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全都给我去追!”
朱聪懿被谢灵欢摄入结界内的情形,外人一概不知,此刻见他发怒,众人皆面面相觑。龙虎贲将军缓缓地起身,试探地问道:“陛下让我等去追谁?”
“方才那两个人!”朱聪懿拧眉怒道:“难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了不成?那两个,一个穿白衣的,一个穿红衣的!”
“我等……”龙虎贲将军面现难色。“回陛下,我等方才并没见到有人。只见到一阵青色的雾气蒸腾,陛下突然昏厥,这……这从何追起?”
“你们方才没瞧见?”朱聪懿白着脸,扯直了嗓子高声道:“其中那个穿白衫儿的,分明是江南景家的少东家!”
“陛下,陛下啊!”老宦官抖着尖细的嗓子,膝行至他脚边,哭道:“江南景家的少东家早就死了!叫宁王的乱兵给活活砍死了!这、这尸首,如今还埋在荒草坡乱葬岗呢!陛下您这是……这怕是撞了邪啊!”
“死了?”朱聪懿怔怔地立在窗边,举目四望,窗外的暮色早已深了,没有点烛火的地方尽皆黯淡无光。
是了,江南景家早就没了。
那个穿白衫儿的江南景家少东家没了,那个穿红衣的……穿红衣的俊美男子,是谁?
朱聪懿眼底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凉凉地爬过眼角,成串地往下坠。但他并不知道,他只是闭了闭眼,随即张开嘴,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轰隆一声,如玉山倾颓。
少年天子直挺挺地栽倒在青苑东厢房内,呕血斗升。耳边一片鬼哭狼嚎,众多侍卫宦官手忙脚乱地抬起他,慌张地奔出这座闹鬼的宅院,打马直奔皇宫。
“啧!”花清澪其实一直没走远,就站在青灰色瓦片搭的墙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