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联系我的时候总会条理清晰地说明你们的近况,说起你已经在整个赤链蛇逐渐建立威望、成为核心,说起小蒲甚至拥有了能混进行动组里的实力,说起九洲这孩子整天困在实验室里忙前忙后却也不忘找大家吃火锅。每次他同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好像是离你们很近,却又好像和我一样,离你们很远。
文韬,我从来不担心他是否有能力保护好你,我却担心他是否孤独。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有多爱你们。
我知道你此时此刻应该还十分难过和自责,把自己的身体藏进愧疚的荆棘中,纵使遍体鳞伤也不愿意出来。你希望自己受到惩罚,希望能在他离开前拉住他,或者,你甚至想,如果死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或许你也会怨恨我,因为你一定知道,所有的局都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他的计划之所以能实施,之所以一定要实施,那都是因为我。我不怪你这样想,因为我也时常怨恨我自己,为什么非要设计这么一步棋,非要让这样一个好孩子走上不归路。
文韬,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算是当年思想不够成熟,考虑的东西不够多,如今想必也已经猜到了。二队的组建绝对不是简单地从各方抓人丢进来,而是我和你的前辈们仔细筛选过的、最优秀的阵容。你应当知道,宇宙中有无数种可能,在下辈子到来之前,至少这辈子你们就是最佳搭档。
当时找你的时候,你对王鸥老师正在画的男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听撒老师说,你们在后来还成为了恋人。如你所料,并不是巧合,“世界上的另一个你”,是你,也是小蒲。撒老师是在B大的时候发现了你,觉得你是可塑之才,才让我对你进行观察,想把你带进竹叶青。其实我当时是反对的,但不是因为你不优秀。
文韬,那时你还太年轻,做什么事情都有太深的执念,而又不愿意计算后果。与同龄人相比,你冷静自持,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的人。但你的冷静,绝对不来源你的性格,这是一种智慧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炫耀,——你在告诉所有人,我比你聪明,我比你强。容颜似雪心如火,你表现出来所有的沉稳都是表面的,都是没有经过提炼的。
想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撒老师为什么会这样看重你。他喜欢一颗炙热的赤子之心,因为那是在他看来最重要的东西。但事实上,我太明白像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需要的是什么。——你需要一个逆境,仅仅是旁观也足够了,你要沉淀,需要让自己内心所有的浮躁消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成功加冕。
在你们所有人中,只有他,没有让我看到属于年轻人的浮躁。
文韬,你可能明白这种感觉。明明二十岁之前的日子平凡又美好,却因为某些事情把原生活弄得一团糟,弄得天翻地覆。你得突然具备哪天就死亡无法回家的心理准备,你得忘掉城市里的红灯绿酒、纸醉金迷,你得离开书香的校园和银杏树下纯情的恋爱,你得……在短暂的时间里收拾出一份无畏牺牲的勇气。我曾经也是从这样的心境中走出来的,因此我也做好了一旦坦白我的来意,他就会拒绝我的准备。
但是他没有。
文韬,那时我就该想到,一个连做了几台手术却仍能笑容满面地蹲在医院门口哄着哇哇大哭的男孩的外科医生,他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至少是有涵养的,会在任何时候保持镇静、保持微笑,就算是心中怀有无数杂念,开口时依然不会有任何侵略性。
或许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他对于生死的观念,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抗拒。他坐在咖啡厅里,冲对面的我微微一笑。他问我,你的职业就是劝别人去死吗?
不是直接斥骂,也不是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我。可是他的问题很犀利,平淡中带着尖锐,一如其人不骄不躁。他爱笑,眼睛又漂亮,像是一块糖做的玻璃片,直直捅进了我的心里。就是那一刻,原本还在筛选和纠结的我,决定就是他了。——我要让他做,我们都心照不宣的那个职位。
文韬,文韬,我真的很抱歉。这件事情会让很多人难受,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他说的很对,我的职业大概就是劝别人去死。把这么多善良可爱的孩子亲手送进地狱,我满身负罪,我也知道,我定会遭受报应。但是文韬,罪孽由我背负,与你无关。如果他有留下什么夙愿,请你一定要帮助他实现。
在选人的过程中,我了解过他的背景。虽然有些残忍和冷血,甚至有些不太人道主义,但是或许他就是最适合去做死棋的人。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社交范围除了学校就基本没有,要斩断社会关系网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
二队最初的建立,原本就是为了留后手。红骷髅的强大让我们殚Jing竭虑,不得不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那时初初交战,我们也不知道会和红骷髅打上几年。因此当他问我说,我还有多少时间来做这个准备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准确的数,只是说大概七年吧。没想到一语成谶。所以,如果那孩子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并且记住了,他大概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美好的生命,已经进入了七年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