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有什么顾虑?他冲我笑了笑,说,你当初调查我的时候,不就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吗?我当时觉得脸热,像是突然被人捅开了什么黑暗的秘密。所以说他其实什么都明白,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份残忍从天而降,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文韬,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不怕他没有能力,其实我是怕他孤独。
在后来的几年中,我给了他暗中观察你们的机会。虽然准确名单是在两年后才出来的,他缺少了对峻纬在加拿大期间的认知,但后来他对你们多多少少都有了了解。我问过他,觉得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他当时的眼睛非常亮,亮了一瞬间,又暗了下去。他说,厉害的人,每一个都是很厉害的人。
他给的答案很简单,说是老王找他谈过。老王认为,出身H市,从前游手好闲,却在七年前突然认真学习考警校,并且似乎想尽一切办法像情报科接近的人,必定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昊然当时还感叹,说不愧是老王啊,B市这么多的警员,他偏偏就能注意到这个?
但是文韬,什么是价值呢?你能明白吗?无论如何,他所期望的,绝对不是一个就此颓废的你,不是一个沉湎于悲痛的团队。他做好了一切的打算,把剩下的人生都算成了一桩完美的献身,这是他认可的价值。
我当时很震惊,最震惊的不是他面对鬼的态度,也不是他即将把自己埋葬的那个计划,——而是老王越过了我,向他传达了信息。我们的联络机制都是一对一的,他的上线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因此,我们之间,在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第三个人。我想,这到底是他太优秀了,得到了眼镜王蛇的赏识,才会越过我联系他吧。
文韬,那年我们每个人都在突破自己,昊然也是。虽然作为竹叶青的底牌之一,他向来胆大而妄为,甚至比你还要浮躁,许多行为都做得让人心惊胆战。但是把那个叫作明明的孩子放进名单里,恐怕是他做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这步棋走得很险,而且当时我们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对方的身份,因此我问过昊然,究竟为什么怀疑这个孩子?又为什么想把他招进来?他只是一个刚上警校没有多久的普通孩子啊?
斯人已逝,我们会将他永远铭记。但是文韬,你要永远清醒,永远理智,你要发挥在竹叶青里学习的本事
他说,何老师,竹叶青是因为信念才存在的,是由每一支枪搭起来的,如果你们自己都不相信信念,不相信枪和子弹的力量,又该如何前进?那时候我意识到,他不仅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也意识到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他的鼓励让我找回了自信,在撒老师的掩护下,连根拔除了好几个内鬼。
起初我同他说,你是死棋,因为当你们的队友们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时,你被误杀的可能性非常大,你得知道,如何才能斗得过内鬼。他并不担心自己,只是一如既往冲我笑。后来名单陆陆续续地补全了,时间也过了两年。
谁不哀叹英雄陨落,波澜壮阔,又像一场盛世烟火。但是文韬,如果你还在悲痛于没有像竹叶青保住我一样保住他,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还有一次机会。有人接过了翅膀,那他就该继续飞翔。他遇到危险,他就会需要你的保驾护航。你所有的遗憾,都还有挽救的余地,你是幸运的,因为你还有可以保护的战友。你不算一无所有。
文韬,你应该记得的,对于我们来说,进入竹叶青的第三年,那是怎样重要的转折点。我们遇到了生化危机,失去了很多同事,而与你朝夕相处的哥哥们中,也有因为那件事彻底离开你的。时至今日我都没能忘记小白哭到崩溃的样子,不要说是你,我们也从来没有人见他这样哭过。巨大的恐慌将我们每一个人淹没,就在我也快撑不住的时候,竟然是他还在安慰我。——他本该是我的学生,是应该被我安慰的人。
但是老王的判断没有出错,我们几乎在二队组建后不久,就明白了这个孩子确实不普通。我当时问过,说你已经知道对方确实放了一只鬼给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当时似乎是犹豫了,过了很久才说,老王也找他谈过了,他认为不要急着动手,他有一个别的计划。
文韬,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借了一支队伍去保护明明家人的安全。他真的是个聪明的孩子,千算万算,也都是在替你们在算。因此,文韬,你不能让他白死。他想看到的,你一定要让他看到。自责可以是一时的,甚至可以是一世的,但是你绝对不能沉湎其中,一蹶不振。
没有人知道眼镜王蛇究竟和他说了什么,但是在那次过后,原本只是平静接受自己死亡结局的他,突然有了向死而生的动力,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是……他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做,甚至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他还对我说,反正所有人都要我死,那我一定要死的有价值。
文韬,他从七年前就已经是深渊中的人了,黑暗永随,四处碰壁。但他每次仰头,都会因为你们这些闪烁的星星而感到欣喜。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一个瞬间答应我来保护你们的。但这很幸运,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除了他自己。